干旱的背后 I

周二晚上,正是本人好不容易摆脱《LOST》恐惧关灯安心睡觉的第一个晚上,凌晨二点左右突然狂风大作,炸雷从二点一直炸到五点,吵了个整夜无眠。

近几个月一直深陷工作,两耳不闻窗外事,近几周家里的电话也是常说旱的不行,白天不开空调都莫法了,先以为只是说说而已,四川的特大旱灾还是听南京的朋友说起。今天上新浪翻川内新闻,才知道川东是灾情最严重的地区,周二的的雷雨是连发七百枚炮弹换来的,据统计,成都市内一共发生了2785次雷电,全省范围内5685次。是说,俺从小活到大,都没听过打雷打这么久的,还是半夜。

http://news.sina.com.cn/c/p/2006-08-16/123510741976.shtml

于是就开始纳闷了,川东是我的故乡,儿时的印象就是每年夏天的暴雨和江水暴涨,水面狂升50米,淹没了俺上学必过的小桥,为了不绕半个小时的路从遥远的大桥上过,我们都得坐客船甚至渔船到江对面的学校。

那时嘉陵江上的大桥不多,家乡有很多码头。轮船过来过去,载着一批批想过河的汽车,行人都是免费坐轮船,周末我经常和朋友坐到江对岸,在沙滩上跑来跑去,或者跑到山上的松树林野餐。春游时,我们无数个班级包下一大队客船,在船头船尾班主任科任老师严肃紧张的监视下面对面坐在舱里,话都不能说,睿智的老师们唯恐一发声船这边就会重一点,咱们就得失去平衡翻船。

我们那一段嘉陵江是上游分流的主支,河道宽广,江水平缓,另一侧河道稍窄,也非常宁静。往下走几里是大面积的鹅卵石平滩,见不着一粒泥土,这就是我们春游的好地方。堆起几个大鹅卵石作灶,包抄手饺子的,炒鸡蛋的,烤香肠的,方圆十里的鹅卵石大坝全是忙忙碌碌的小学生。记得有一次,我在坝上给像机装电池,那个纽扣电池一下掉了,立马钻进鹅卵石空隙中,我不断地拣鹅卵石,把地上拣出一尺深的小坑,只见电池不断地往下掉,硬是没把它找回来。

坝上有许多小型的池塘,深到膝盖,水很清,水底的鹅卵石长满了长长的水草,滑溜溜的,一不小心就会滑个仰八叉。水里好多蝌蚪,一捧就是十几个。

再往下游走,是三面高山,江水却在这里聚拢,由于河道非常窄,有几里都宽不到二十米,江水非常之湍急,轰轰奔腾的巨响震耳欲聋。嘉陵江两岸都是巨石的河段是最危险的地方,绝对下水不得的,估计一秒之内,能把一个大人冲出二十米远,更何况江底不平造成的巨大漩涡,能把小船吸入江底。我表弟的爷爷,就是七十年代去下游打渔,被漩涡吸了下去。我和同学在大桥上漫步时,经常努力地找江面的漩涡,看着那些漏斗形状在江面上缓缓移动,每每就要惊叫N次。

不过,夏天的嘉陵江在涨水期之外是温柔的,青山绿水,倒影重重,洁净的沙滩,简直是家乡人民避暑的好去处。每到傍晚,几百人在嘉陵江畔游泳、玩耍,体力好的还结队渡江,第二天拿出来海侃。

日子安静的过去,一个国家工程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。让我表弟的爷爷去世的急流被看中,它将用于一个大型水电站的建设,那急流还不够,我们这一侧主支的上游巩起了水闸大坝。根据当时的宣传,每年夏天的洪水,隔几年会出现的特大洪水,都会得到控制,让它流向另一侧无人居住的丘陵河道中。

于是,我们春游的大坝不再只有小学生忙忙碌碌,成千人在那个巨大的水闸基地上工作,另一个大桥开始修建,我校友的父亲曾经摔死在大桥的工程中,我同学的父亲曾经死在运石料的翻车事故中,当然,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因工程而送命。远在百里之外的电站、水闸工程的情况,就不得而知了。

因众多桥梁的建成,轮船开走了,码头荒芜了,在码头洗衣服的农妇们再也不必担心远处的一声长鸣,就得把衣服全搬高十米,以免被飞驰的汽船溅起的波浪卷走。

我开始上高中。渐渐地,我凝视嘉陵江时,它不再是绿色,也不再流动。有时候我很烦躁,跑到桥上往下望,我扔下的纸条停留在江面,很久很久都未向前移动。昏黄的江水并未被污染,只是泡起的泥沙无法被带走。

水厂一次又一次地把抽水机往上游迁移,江水哪怕在上游都一次又一次地下落。消息灵通人士向大家传,这次的抽水管距江面又拉开了几米的距离,咱们又得挪了。

不仅仅是夏天,四季都有可能涨水了。那不是涨水,涨水得持续几个星期,这最多几天,而且水特别地脏,还冲来无数的小鱼。

随着我不断地长大,“谣言”也听得越来越多。辛苦建成的电站不会为我的家乡提供电力,昔日美丽的嘉陵江只是电站的排污沟。水闸阻断了数十万人的生活用水,流向偏远的电站,当电站的河道超过警戒线时,这些水就排向我的家乡,而家乡的江由于长期死水细菌滋生时,伟大的政策就会提闸放下大量的水冲刷这个肮脏的马桶,这就是四季出现的涨水原因。那些被冲走的小鱼,不知道浸透了哪些家江边圈养渔民的血汗。

我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有和这儿一样的故事,但我读过古埃及和楼兰古国的故事,听说过古埃及的水草肥美,听说过孔雀湖的演变历史,甚至在上个世纪,孔雀湖还是绿地遍布,看着英国人拍的照片,我感到痛心和难过。

家乡的山上泥土中布满了鹅卵石,因为这一片地区在远古时期是汪洋大海,自然把它变为陆地,不知道我们又将把它带往何处?

小时候读《永生的勇士:彭加木》,有一段时间都在郁闷不振中,我说,没有什么让我感到难过,只有那些生来就处于恶劣的自然环境中的同胞;

小时候有一个宏大的计划,把所有的犯人送到塔里木挖沙子运到内地修房子,这样家乡的沙滩就不会被挖的千疮百孔了;

小时候跑到乡下去玩,家家户户都有压井,口渴了就随便找个压一盅水喝,没有任何人会来多瞧你一眼,而在这个夏天,不知道压井旁边,是否也有一个小孩像我以前一样,能随便喝上一盅清凉的井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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