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读《韩非子》三篇

知识,是生命之初采摘的花粉,它或者带着淡淡的芳香,更多则是毫无味道;在我们成年后,再次打开那个贮存的格子,才发现里面已是浓稠的蜜汁。

十年后,当我再度拿起诸子百家中影响自己最深的《韩非子》时,禁不住这样感慨道。

《韩非子》不再是飘着清香的花粉儿,连当年挺资深自己也挺佩服的语文老师也没讲出它现在给我的味道,本人一向很少读文学评论,故,只好自品这杯蜜汁了。

十年前读《韩非子》,喜欢它流于言辞之间的庄严和慎密,喜欢品味这个两千多年前的思想家那恢弘的气势,时不时念它一句牛轰轰的“上古竞于道德,中世逐于智慧,当今争于气力”,就像唐宋时期的豪放派;但豪放派终规是洒脱一下气势,跟韩非那因慎密论证而流露出来的气吞千里、舌若利剑,有着本质的差别——若是宋玉《风赋》那般,虽也是写到满庭生风,志气洋洋,但本人一读到“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”顿时脊梁发寒,一股气势全没了!

第一篇为《八奸》。名为人臣易犯且易带来亡国之祸的八大“奸行”——人主纵之,则亡国之君;人臣犯之,则亡国之臣——谓之奸。拿到现在来看,实则常人之八大利益驱使的私行。第六奸,“流行”,韩非原意指“巧言擅辩”之徒:为巧文之言,流行之辞,示之以利势,惧之以患害,施属虚辞以坏其主,此之谓流行。今日看来,所谓“妓者”,无一不在犯“流行”之奸罪,观大众之色,舞文弄墨施属虚辞,鹦鹉学舌扰乱视听,而其它诸如“流行音乐”,“流行时尚”,合着这篇文字,真有点喜剧效果。

第二篇为《十过》。讲人主主臣处事易犯之错,比如因小失大、自不量力。每一“过”均以当世之事辅以设问式评说,浑然一体。

读罢《八奸》与《十过》,感触良深,人要有所作为,就必须克服人性的弱点;尤其是统治阶级,身系国家兴亡,“不可不察也”。

不过,接下来的一篇,彻底推翻了我所有的感慨,也推翻了我对《百家》们那乐观纯洁的认识,对春秋战国时期那自由的向往。也正是因为如此,我只愿意对《八奸》和《十过》草草带过,其实,它们的印象已经比较模糊了。

这一篇,就是——《孤愤》。

历史,是凝重的;缺乏凝重的心态,也就读不好历史。哪怕你二十四史通读,句段儿烂熟。曾经有个自以为读得多的朋友看了易中天几场《品三国》很不以为然,指指点点无非是说自己读过三国志啊晋书啊什么的,易老还没他顾的全面。我就给他说了这几句话:读史有几种境界,一种是抄抄背背几段文字,自以为满腹经纶;二种是暗熟些上下文典故,说起来引经据典,看似深厚;三种是贯通古今,对照映射,兴亡得失,一览无余;四种是自成一家,独留一统——可怜两千年后,国人还没能从春秋战国时代的思想中独立升华出来,只是窃得西方马列主义句段加以***(话说,当年我在图书馆爬梯子找了本灰扑扑的马克思全集第一本,都越看越和《思想品德》对不上号儿)……易中天,能算第三种境界吧,而翻着三国志晋书指点的,虽严谨精神可圈可点,但也就是第一种境界而已,更关键的,就是心态的不同,历史不是儿童读物,历史也不是青少年读物,读它的人,须得有点儿凝重,有点儿底蕴,少些文学界的争端,少些旁门左道的“考究”,多些与那些早已作古的“家”们思想上的共鸣,多些国家兴亡的感慨,多些人民苦难的悲怆。三国时期的“奸雄”尚有遗诗:

铠甲生虮虱,万姓以死亡。 白骨露於野,千里无鸡鸣。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

今人,且慢争执皮毛上虱子的个数,也且慢“换了人间”。

十几年前,初中时就读过《孤愤》。当时觉得很酷:孤愤哦!我们也要孤愤!当代的少年是孤愤的,青年也是孤愤的,大家都是孤愤的,又孤独又愤怒,在阳台上找日落时西天的水星夜半的东边的火星,大雪天同桌扛根扫把在学校本班“责任田”——清洁卫生负责地——土坡儿上对着江对岸喊:“喂~”再使出旋风腿把那些半大儿的树踢的死去活来,雪花震落一地——该生俨然一那个年龄的“孤愤”代表。

曾经幻想过用塔里木的干沙修路;曾经幻想过派大牢里的死刑犯去黄河边上种树;曾经幻想过……曾经幻想过种种,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美好,让这种美好延续下去。当我最终达到了幻想中的年龄,才发现这世界不会改变,不过,我的幻想,终规比南水北调、西气东输的资源掠夺来得更合理吧!

初一时,全省举办了中学生《三峡杯》作文大赛,主题现在还记得很清楚:很多年前周总理来到三峡边,有一个孩子刚刚降生,总理看望了这个孩子,然后说了孩子长大了,要如何如何地建设祖国,建设未来的三峡工程云云,请以此为题,写一篇关于三峡的文章。我打开作文纸开始和同学一样搜肠刮肚地描绘三峡的美景——那时还没一个人知道些美景即将沉于水下吧——什么“瞿塘峡的雄伟,巫峡的秀美,西陵峡的险峻……”最后我灵感突发,把写过的纸全扔掉,又要了一张,给那个孩子取了个名字,以他在半山腰执行爆破任务遇到危险为开端,发起一段回忆总理的倒述,最后小宇宙爆发成功完成任务和谐地与家人团聚……这篇作文,使我拿到了全省第一名,现在感慨到,原来在92年,自己就已经充当过此生憎恨的“御用文人”了,那一年,或者就是我第一次读到《孤愤》的那一年。而三峡工程和大大小小的姐妹工程,宛如割在这片土地上的伤口,时时刻刻都在江边人心头泣血!

世界不由我们所改变,改变的只有我们和我们熟悉的世界。那些改变,并非每一个都是美好的。有的人,高举真理的蜡烛,任由它的火苗吞蚀自己……

韩非,用今天最俗的话说,就是一个两千多年前苦苦追求政治真理的知识分子……最后,一如他在《孤愤》中所言:

明法术而逆主上者,不僇于吏诛,必死于私剑矣。

法术,知识、思想也;法术之士,知识分子、有学之士也。

思想所诞生的力量,加速了整个人类的发展,而对于短暂的时代的拥有者,却是他们最为惧怕的颠覆。孔子所设想“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”的社会,对权力阶层来说,不是特别英明的统治者,是断断不敢言“天下英雄,皆入吾彀中”——而是对其压迫和屠戮,剩下的,就是无知、愚忠!韩非不是愚忠的权力工具,他敢于“逆主上”;《孤愤》所言,“智术之士,必远见而明察”,然而,韩非的明察却用于看透人性的私欲以稳固统治核心:“不明察不能烛私”——而不能渗透贯穿整个制度甚至整个历史的人性私欲——韩非的思想,不能不说不具有超越时代的力量;韩非本人,不能不说没看到这种思想的悲惨命运;但他没看到的,或许就是这点吧:人类的制度,不管在过去还是未来,那儿没有真理,那儿只有利益和私欲,最不可测的运动轨迹,最不可平衡的力量对比。

韩非的孤愤,也是从古到今所有有识之士

的孤愤;在压抑的世界中探索那根本就不存在的真理的道路,以“五不胜之势”对“五胜之资”,“与愚论智”,“与不肖论贤”,“蒙死亡而进其说”,何也?士也。

《大宋提刑官》片尾曲唱道:社稷安抚臣子心,长驱鬼魅不休战。士者,心存社稷,以“国家危削,主上劳辱”为“大罪”,以“有大罪而主上不罚”为“主上大失”,既而“使其主有大失于上,臣有大罪于下,索国之不亡者,不可得也”。

忧,底层社会的人,“心忧炭贱愿天寒”;而旧时“沦为封建统治阶级的工具”者,“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”;我更推崇明末时顾炎武的话: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

韩非死了,吏诛私剑并下;知识份子也死了,从焚书坑儒到大革命;思想沉睡了千年,人性压抑了千年;不死的,就是“匹夫”,就是可爱的人民;他们建造了万里长城和阿房宫,他们建造了三峡大坝和国家大剧院;他们哭倒过长城——中国最早的豆腐渣工程,他们撞倒了九江大桥——却没有了民间艺术家为其增添传说色彩。毕竟,这是信息时代,我们不再相信有洛神出水。但我们可爱的人民,贫穷也好,愚昧也好,奴役也好,工具也好,会振兴民族的荣耀,走过下一个两千年。

© 2018 Silent River All Rights Reserved. 本站访客数人次 本站总访问量
Theme by hiero